86- Eighty Six -_第四章 机械降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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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 第四章 机械降神

他应该早就学到,颠覆死亡是禁忌了。

在他试图让母亲复活,最终失败而永远失去母亲遗体一部分的那天。

孩子仰慕母亲,是身为人类极其自然的感情。

为了挚爱之死而悲叹,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。

然而如果一个孩子试着让死去的母亲复活,那却是疯子或怪物的行径。他一直等到别人告诉他才知道这点,就连听到了都由衷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为何令人作呕,所以自己正是疯狂的怪物。

他应该已经彻底体会到了。

已经体验过父亲看见妻子遭到解剖的遗体,以及动手解剖的亲生儿子时,那副悲愤怜悯交加的表情。

体验过哥哥无言地紧紧抱住呆站原地的自己时,那臂弯的力道。

以及抓着自己哭泣的,同乳兄妹少女的那些眼泪。

所以即使无法理解,应该也学过,发誓过了。

知道那是滔天大罪。

知道会害深爱的父亲、哥哥与她终日悲叹。

所以自己再也不会侵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线————……

然而……

「维克。呐,你没事吧————?」

那个少女此时,在他的眼前,被压在瓦砾底下。

「……蕾尔赫?!?

自己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的声音,像是出自别人之口。喉咙干得厉害,仿佛快被满是粉尘的空气割伤一样。

被榴弹爆炸压断而崩落的水泥块,淹没了前线基地一个房间的一半空间。这是长距离炮兵型的一五五毫米榴弹一旦直接命中,能把「神驹」或是强化水泥掩体尽皆炸个粉碎的破坏力,展开密集炮火造成的结果。

比刚刚满十岁的他个头还大的一块巨大瓦砾,像要把她斩成上下两截那样,插在成堆的瓦砾上。

在纤尘不染的王城长大的他,从未闻到过这种腥味。从瓦砾下方————红色的鲜血黏稠地漫溢而出,形成水滩。

在腰部以下被压烂,恐怕超乎想象的痛苦当中,她用失去血色的惨白面容,以及染血的发青嘴唇,拼命挤出了笑容。

「那就好……」

「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他不由得抢着问道,随即满心后悔。这是遗言,绝不能打断或是漏听。

但他却无法停止说话。

「为什么要?;の??……刚才应该是我要被压死才对……!」

蕾尔赫被瓦砾压住的地方,正是房间崩垮前他身处的位置。他不可能不知道,是蕾尔赫一把将他推开了。

因为自己是王族,是你与生俱来的主君?你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,受到这种命运束缚,而舍弃自己的性命吗————……

「问我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蕾尔赫轻轻偏头,苦笑了起来。就像在说————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呢?

「因为维克是我最珍爱的人啊?!?

「……!」

这个少女出生以来没过多久,就註定了一辈子要担任他的贴身侍卫。

当她的母亲成为他的奶娘时,她的人生也被一并买下。

不过是刻意安排的忠诚与感情罢了。她自己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。

但蕾尔赫却在笑着,好像全然不把这种他人的盘算放在心上。

用一种伴随着失血而逐渐失去清晰意识与视线焦点,仿佛身处梦境的眼眸。

「我跟你说喔,维克。我虽然是隶民,可是,我很喜欢这个国家。喜欢这个国家的漫长冬天,以及闪亮美丽的春天、夏天跟秋天。因为它是我的祖国,是我跟你一起活到今天的国家?!?

所以。

蕾尔赫说着,用身处梦境的眼眸,用尽管往上看着他,却早已不看着现实世界任何角落的眼眸。

「以后,请你继续?;の腋愕墓氏绨??!?

「————好?!?

除此之外。

还能回答什么话语?

他本身虽然觉得祖国的四季与白雪很美,却毫无眷恋之情。对于自己出生长大的这个国家,也没有半点骄傲或认同感。

即使如此。

对于这个步向死亡的贴身侍卫少女……对于他的同窗好友,他的青梅竹马,他的同乳兄妹这个少女……

对于即使遭人讥笑为蝰蛇的玩物,仍然不弃不离的她……

她总是陪在自己的身边,仿佛相伴左右是天经地义。

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她。

「我向你保证,我一定会?;ふ飧龉矣胨腥嗣瘛浴?

面对即将无法挽回的丧失,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。

怕的不是她即将死去,而是自己将被抛下。自己的这种冷酷与自私又让他心惊胆慑。

他彻头彻尾体会到自己果然不是正常人,是天生冷血的腐毒食人蛇。

即使如此,他仍然无法不乞求。

乞求再犯下一次————已经自行禁止的过错。

「所以,蕾尔赫……今后,你仍然愿意陪在我身边吗?」

乞求她————不要抛下自己逝去。

蕾尔赫一瞬间,睁大了双眼。

只要那眼眸中含有些微犹疑或恐惧之情,他想必已经回心转意了。

然而忠心耿耿的少女点头了。

尽管他自私自利地要求她交出遗体,供人切开变成活尸,她仍然笑着点了点头。

「好的,当然愿意,我的……」

怕寂寞的王子殿下。

这是他听见的,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。



维克自假寐中忽然醒来,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身处于四方围绕着水泥厚墙,一如往常地严重打乱人类时间感的房间里。

这三天来眼睛早已习以为常的幽暗空间中,蹲踞着联合王国紫黑色、联邦铁灰色,以及共和国深蓝色的军服剪影。由于只有做最低限度的换气,空气很闷,疲劳气息也钝滞地沉淀于室内。

从开始固守不出算起,进入第三天————守城军已是一副势穷力竭的惨状。

维克叹了一小口气,看来是这个环境害他作了奇怪的梦。

那时候,他也是待在前线基地的碉堡当中。虽然那里的规模与设备,都粗糙得不能与现在这个地方相提并论。

联合王国是军事大国,伊迪那洛克王室则在其领导地位,身在战场向来是一马当先,永远站在最前线之上。当年他依照这种家风被送往南方战线,参加第一场战斗。这样做并不是因为维克遭到疏远。除了国王与王位继承权名列前茅的王族之外,所有人都公平地被送往战地,结果到目前为止,维克的王弟叔父、最小的王兄、大他五岁的王姐,以及小他一岁的义妹公主都已经为国捐躯。

维克慢慢挪动背靠着墙入睡而有点僵硬的身体,然后撑起身子。

他实在很讨厌这种阴暗封闭的空间。

因为会让维克想起她死去的时候。

「————蕾尔赫?!?

他用有些干燥的喉咙,只在口中喃喃独语梦境的渣滓。

用来与她————与如今那个复活的她相连的仿神经结晶嵌在体内,位置在脖子的后面。这样谁也不能把它拆掉。

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。

「你有在听吧,蕾尔赫?」

回答透过知觉同步,反应迅速地传送过来。

『当然,殿下……殿下有何吩咐?』

「西琳」不会入眠。

尽管作为精密机械需要整备与调整,有时会关闭电源,但那不同于生物的睡眠?!肝髁铡沟娜嗽齑竽圆换崂刍@臀镏?,也不需要利用作梦整理记忆。

她们终究不是人类。

「先听报告。外面状况如何?」

『剩余弹药与能源匣皆所剩无几?!赴⒍婆邓固亍顾鸷牧怂某??!钙苹瞪瘛顾淙凰鹗Р坏秸饷创?,但是……各位处理终端已经快到极限了?!?

「我想也是,攻城战总是攻方消耗比较快,人力与物资都是?!?

相较于居住设备一应俱全,有城塞的所有设备作为帮助的守城军,攻城军被迫生活在风吹日晒的露天环境下,在精心设计成对己方极端不利的战场战斗。虽说现代科学稍微减轻了野战宿营的负担,但能在陌生的雪地战场撑过三天已经算值得赞许了。

「『军团』增援的位置呢?按照诺赞的搜敌结果,敌军入侵到哪里了?」

『于昨日日落时分,已到达百灵统制线。搜敌结果指出敌军在该地驻足不动?!?

「照想定状况的话,应该已经突破百灵了……或许该说真不愧是联邦的战狼〈禽兽〉队吧,可谓勇猛善战?!?

『一如尊意……还有一事?!?

蕾尔赫罕见地显得有点难以启齿。

『说到诺赞阁下,他的体力消耗是目前最值得忧心之处。万万没想到他竟连睡梦之时,都无法掩耳不听死者的声音……虽然阁下什么也没说,但我等「西琳」的存在,其实一定也成了他的负担?!?

蕾尔赫的意思是————再继续拖下去,可能会令他崩溃。

维克聪明地听出她未曾讲明的忧虑,点了个头。

「关于今后你们与八六们的合作关系,我最好思考一下运用上的对策……等这件事结束,我会向本人问问看?!?

维克不禁心想,也难怪蕾娜会忧心了。

那个死神不知是否因为没有脑袋,连自己痛不痛都不知道。

他想必不是有意害对方伤心落泪,却不知道是什么造成对方的悲叹。

「我们这边弹药也快见底了。我已经让援军尽快了,但似乎还需要时间————不能再撑了?!?

今天这一刻就是分水岭,之后只能被敌军逼得节节败退,一点一滴辗烂。

或许该说幸运的是,敌军炮火也已经消耗到能进行那个行动的程度。

「一决胜负吧,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本分与荣耀?!?

蕾尔赫似乎笑了笑。

『尽如殿下的心意……殿下?!?

「嗯?」

『祝您平安,下官很快就会赶到您的身边?!?

一瞬间,维克张大了眼睛。

他关闭知觉同步后,仰望着上方无声地笑了。

那里只有冷冰冰,阴森森的天花板,而她也并不在那上面,只是……

「你这七岁小孩,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???」

维克没有对蕾尔赫做消除记忆的处理。

真要说起来,他是等到「西琳」确定进行量产,实验性地制造了几架之后,才在她们的制造过程加入这道程序的。在留下死前瞬间记忆的状态下,收纳于与生前不同的身体当中的人类意识,会在启动之后立即崩坏,再也无法载入。他是明白这一点才做了处理。

蕾尔赫没有做过当时并不存在的处理程序,但并没有留下生前的意识与记忆。

起初这件事让维克失望透顶,彻底绝望……但同时,也稍微安心了一点。

因为他内心的某个角落,害怕会听到她的怨言————听到她说「其实我并不愿意像这样被强留下来」。

所以没有记忆,也没有原本的人格……连讲话口吻都跟原来的她不同的蕾尔赫,就某种意义而言拯救了维克。

他有时候会想。

说不定其实她什么都记得。

明明记得,但故意换了一种不同于生前的口吻与举止。

好让维克不受束缚,好让他这次能放宽心,将自己当成工具尽情利用。

因为那个同乳兄妹的少女,以前就是个傻呼呼地好管闲事,把照顾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。

「————蕾尔赫莉特?!?

这个世界已经一点都不美丽。

没有你的这个世界,春天恐怕再也不会来临。

即使如此。

因为你希望我?;に?。

只要我还记得的一天,我就会感觉到你还在我身边。

「我会实现约定的,这次也是……几次都行?!?



「死神阁下?!?

虽然辛知道是她,但近在身边的亡灵之声,仍然让他感到不太舒服。

在代替会议室的货柜当中,辛正在依照夜间的些许变化,更新作战图上的「军团」分布位置时,蕾尔赫进来了。他抬头看看对方。

「阁下起得真早,下官以为现在恰好才是起床的预定时间呢?!?

「有状况吗?」

说完辛才註意到自己的口气,啧了一声。现在是战场备战的早晨时间。对异常状况保持戒备虽然很合理,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发出的声音会这么带刺————没想到这三天的战斗,会让自己如此地心浮气躁。

「……抱歉?!?

「不会?!?

蕾尔赫缓缓地摇摇头。

她自己则是毫无半点倦色,用一如平常的雪白面庞接着说了:

「各位也是,您也是……看来您真的是累了,脸色很差?!?

「是啊……」

辛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,然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二十四小时受到「军团」叫唤声的疲劳轰炸,还是有点难熬。

再加上陌生的寒冷环境,以及在战况几乎毫无进展的状态下,预定时限已经逼近眼前。

今天莫名地起得较早,恐怕也是因为如此。

「人类的肉身真是不方便呢。不睡觉就撑不住,不吃饭就动不了,只不过失去一只手脚就会死,完全不适合战斗。不……应该说是人类跟不上战争的脚步了吧?!?

战争原本就是会死人。

然而像是名符其实地震耳欲聋的枪炮巨响、战车或机甲严苛的震动与排热,以及虽然已经许久无人运用,但曾经存在过的战机的高加速能力。双方为了咬破对手的咽喉,各自持续追求更强大的破坏力、更坚固耐打的装甲,以及更高速的机动动作,结果曾几何时,兵器于杀敌的同时,也折磨着使用者的肉体。

蕾尔赫说着,用她那无需睡眠饮食,只要动力与中央处理系统完好如初,就算失去半个身体也能战斗的,不具有会受伤的血肉的机械身体说道:

「下官认为,各位大可以在更早之前,就将战争交给我们来做了?!?

辛瞄了蕾尔赫一眼。

的确,对兵器来说,人类早已不过是个枷锁。

有人机之所以对运动性能做限制,是因为里面的人类太脆弱。搭载驾驶舱等多余的机械结构白白增加了机体的重量与大小,讲得极端点,人类本身除了脑神经系统之外,不过是重达几十公斤的累赘罢了。就连脑部也会立刻因为疲劳或恐惧而变得迟钝,以兵器而论完全是个不良产品。

即使如此。

「那样……会让我们变得跟共和国一样?!?

蕾尔赫温吞地眨了眨眼睛。

就像是机械人偶听到无法理解的话语时会有的动作。

「我等确实不是人类啊?!?

「我不是在说这个,这跟兵器里面放的是不是人无关。让别人去战斗,自己却逃离战场,弄到最后丧失前进或自卫的力量,就跟家畜没两样,那样不能叫作活着。舍弃战斗的力量与意志,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决定,那样————太难看了?!?

八六的骄傲具体来说就是如此,这正是他们与「白猪」最大的不同之处。不是头发或眼睛的颜色,而是对生命的态度。

仅以自己这具身躯与战友为依靠,在无处可逃的战场求生存。他们决定不让任何人为自己的命运作主————因为这才是八六的骄傲,也是存在的证明。

蕾尔赫冷笑了一下。

「……难看?」

声调中带有————明确的讥诮。

辛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,然而蕾尔赫扬起下巴,喉咙发出压低的笑声,脸上却不带笑意地眯起一眼。

「难看。难看————您说难看?阁下之所以战斗,就为了这点理由?」

嗤笑。

她那翠绿眼眸中,燃起诡谲火焰般的————憎恶与愤怒。

「什么不好说,竟然说因为难看?选择活在战场上的理由,竟然就只因为怕丢脸,觉得难看…………哈!」

这时,蕾尔赫像花朵绽放般笑了。

「————阁下明明就还活着?!?

嗓音如小鸟啾鸣。

然而那声音却恶浊黏稠,蕴藏着浓厚的阴气。

那是沾满憎恶、叹羡与怨念的————死者之声。

「你明明还活着,跟我等不一样。明明还没死,明明还多得是挽回的机会,明明还能重新来过?!?

对着一时受到震慑而无言以对的辛,她咄咄逼人地越说越激切。带着笑容,在目光如炬的翠绿双眸中,燃烧着阴惨的冷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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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的异能,能够接收到死后仍徘徊人世的亡灵,死前最后一瞬间的思惟变成的无声呐喊。

他听不见死后的机械大脑编织的思考,就连尽管血缘关系较远但确实出自同一血统的同族青年,或是亲哥哥的思考都不例外。

所以。

辛至今从来不曾听过,死后仍徘徊人间的亡灵,在化为亡灵之后的话语。

没听过那种————对生者发出的,火烧火燎般的嗟怨与叹羡。

「嘴上说要战斗到底,却又不肯舍弃你那不适合战斗的肉体。明明就丝毫不愿放弃能看到他人的眼睛、听见声音的耳朵、触摸万物的双手、能与某人共度一生的人类肉身,明明就想跟人相伴左右……其实你明明就希望,有一天能跟某人过着幸福的生活!」

惨叫般的谴责响彻室内————我已经失去这一切了。

我已经死了,再也不能跟任何人共度一生了,再也无法获得幸福了。

而你明明可以,明明就还活着。

竟然还敢这样大言不惭。

有脸讲这种话。

蕾尔赫笑着,笑得开朗,笑得悽惨,带着满腔的憎恨。

「你明明就还活着————竟然敢讲这种……」

明明就能跟他人获得幸福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就这样,蕾尔赫笑了。笑得无力,像是笑中带泪。

「要死,让早已死去的我等去死就够了,人类。因为你们还活着,就算失去什么或是被剥夺了什么,都还有机会挽回?!?

另一个胭脂色的人影,站到货柜的出入口前。

「蕾尔赫?!?

来者声音纤细得有如雪片化作结晶的瞬间音色,是柳德米拉。这个高个子的「西琳」有着艳丽过头的赤绯发色,以及婀娜的身子骨儿。

「所有人已经集合了,出击准备也正在进行中?!?

「好的————死神阁下,也请您那边全体人员准备出击?!?

「……全体人员?」

辛狐疑地回问,蕾尔赫露出平常她那种不适合少女脸蛋的威风笑意。

「您刚才问下官有何状况,对吧……殿下有令,我等即将展开总攻击?!?

她从睡眠中醒转后,首先立刻闻到一丝恶臭。

那股臭味,刺激了她记忆中不太愿意想起的部分。那是八年前的陈旧记忆,以及约莫一年前的簇新记忆。

是金属与血肉滚烫烧焦,腐败与死亡的记忆。

那是安置在深处一个房间里的战死者遗体,渐渐腐败的臭味。

蕾娜摇了摇因为疲劳而仍然沉重的脑袋,撑起了身子。

她披上借来还没还的铁灰色上衣,一面用手梳理头发,一面走出分配到的房间。这三天来与她在同个房间起居生活的芙蕾德利嘉可能实在是累坏了,裹着毛毯动也不动。

走在通道上,血腥味就会尾随而来。位于地下深处的这栋司令部,每个角落都已弥漫着死者的臭味。

————她早已习惯了,不觉得恶心。

比起去年那场大规模攻势爆发后,让共和国民死了大半,比起当时为期两个月的防卫战状况,现在这样算不了什么。

当时是夏天,是最热的时节。在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防卫战中,钢铁烧红的怪味,以及别说下葬,连收尸都收不了的大量遗体发出的腐臭,都呛得人难以呼吸。

虽然很快她就习惯了————变得不再在意了。

人会习惯,就算是不该习惯的事物,也很容易就适应了。

蕾娜咬紧?;ㄉ淖齑?,走进司令室的房门。

她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。

指挥所的全体人员都在这里,就连应该换班休息的人也不例外。

而他们的侧脸,全都散发出好像被人命令服毒似的紧张迫切感。

简直就像即将迎接决战那样。

「!发生什么事了!」

蕾娜急忙一问,维克的视线往她这边看了一下。

「你醒了啊,米利杰……抱歉,如果罗森菲尔特起得来,麻烦你也去把她叫醒,为指挥做准备。我们将于一小时后,对东南城墙发动总攻击?!?

「总攻击?————是谁下了这种命令……」

「当然是我啊?!?

蕾娜抬头一看,维克悠然自得地耸耸肩。

「事实上,也已经到极限了吧。战力继续损耗下去,迟早会连总攻击都发动不了。在被敌军慢慢辗烂之前,我们要主动出击?!?

「让我军漫无目标地进攻,只会增加伤亡人数。这种时候失去冷静,无异于自杀行为————」

「就算漫无目标地继续防守,结果也是一样,只不过是损耗值达到那个数字的早晚问题罢了……况且以目前状况来说,再怎么减少损耗也没太大意义,反而一定会全军覆没?!?

减少损耗也没意义……就算继续固守不出,援军也不可能在全军覆没之前赶到。

维克淡定地说完,忽然苦笑了起来。

「你讲话不用这么小心,米利杰。我并不是自暴自弃,也不是想背水一战。我们并没有被逼到那种地步,不是吗?……并非没有胜算?!?

他那种简直就像在说「伤脑筋,雨下得比想象中还大」的表情,实在让蕾娜信不过。

既然他这么说,那他应该不是不了解状况。

援军不会来,彻底防卫也撑不过去,所以要转守为攻。只是————

「伤亡呢?」

「会有,而且很多。但是呢————也就如此罢了?!?

「……怎么搞的?」

「狼人」的感应器起了反应,莱登转头一看,只见机库的远方暗处走出了一架「神驹」,让他扬起一边眉毛。

『殿下有令,命我们指挥管制官也去防卫各个侵入点?!?

来自毫发无伤的「神驹」装甲内侧,比莱登大上好几岁的男性声音说道。这声音他听过几次,是「西琳」们的指挥管制官。

『等外面部队突破城墙,你们就去跟那边会合,这里有我们挡着……殿下是前线指挥官,追随殿下的我们虽是指挥管制官,但也不是不会战斗?!?

西汀闻言,似乎用鼻子哼了一声。

『有志气是值得嘉奖,但我们布里希嘉曼可是女王陛下的直卫部队,才不会把职责丢给外人去做。不好意思,就狼人弟弟你们的部队自己去接主人吧?!?

「……先让我问一句……」

莱登很想大骂「你说谁是我的主人了」,但姑且吞了回去,如此问道。先不论辛听到同一句话一定会露出同样厌恶的表情,也不论莱登那些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有趣的想象……

「你们————怎么不用去做『西琳』的管制?」

「……维克,为什么『西琳』变成由你集中操纵了?」

「因为只有我办得到?!?

蕾娜微微偏头提出的合理疑问,得到的答案极端简短。

「维克,我记得你说过,考虑到负担问题,就算是你,最多也只能操纵两百人左右吧?」

「所以承受负担的不是我……这种连接方式没有精密到能进行战斗,但是做这点程度的职务绰绰有余了……而且……」

北方大国的王子语气淡定,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似的,凭借着长达数百年以来,让无数民众俯首称臣的王族尊严说道:

「因为这是我的责任————蕾尔赫,准备好了吗?」

「当然,随时候命?!?

蕾尔赫一双翠绿眼眸对着光学萤幕,如此回答。她正待在配合她们设计的,狭小而微暗的「海鸥」驾驶舱当中。

「蝉翼」的银线带着一阵寒意从脖颈涌出,爬过蕾尔赫纤瘦的颈子,钻进军服底下。银线连上她全身上下加装的电力供给用端子,在她不具生物电流的皮肤上展开、运转。负担较重的大规模同步,基本上都是由她进行转接,代为承受负担才得以实现……这不是主子的命令,而是她自愿的。如果不考虑负荷问题,同样的事情她的主子独力就能完成,只是蕾尔赫不愿让他这么做而已。

此身乃是主人的剑与盾,守护到底才是无上荣耀,主人身上哪怕只是一根头发受损,都是最大级的屈辱。

蕾尔赫聚精会神,定睛瞪视她的最大敌人「军团」挤得水泄不通的断崖要塞。身旁有辛的「送葬者」,背后是成群的「破坏神」。幸存的「阿尔科诺斯特」所有机体在前方排排站好,按照主子的命令摆下突击阵形。

其实……

无论是这场战斗还是之前的战斗,她都不希望让背后那些「破坏神」参与。

因为这里是战斗的庭园。

是属于她们死亡之鸟〈西琳〉的庭园。

「请下令吧,我等尸王〈主人〉?!?

面对这两天来遭到击毁的「阿尔科诺斯特」残骸散落各处的雪地以及远方的城塞,联邦与联合王国的机甲们整齐列队。

前方由「阿尔科诺斯特」剩余所有机体排成的纵阵带头,后方是「破坏神」排成的横阵。横阵分成各个战队,按照会议决定的进击顺序跟随在「阿尔科诺斯特」后面。

辛觉得这布阵方式很奇怪。他待在「破坏神」的横阵中央,先锋战队的行伍前头,就在「阿尔科诺斯特」纵阵正后方的位置,能够将整个阵势一览无遗。

这种布阵方式,就只是老老实实地与指示为攻击目标的东南断崖两相对峙。而且率先迎敌的「阿尔科诺斯特」们位置站得显然太过密集,形成极端细长的纵阵。

纵阵虽然可以集中战力,是适合用来突破敌阵的阵形,但此时在他们眼前的,是就连机甲兵器都无法打穿的断崖绝壁。而且在这东南断崖前面也挖了干壕,不难想象敌军一定会在那里阻碍己军行动。有些机体抱着似乎是趁战斗空档砍削的圆木、石材以及空货柜,或是强行装上了「破坏神」的备用钢索鈎爪,也都集中在前方集团那边,所以或许是打算用物资掩埋壕沟,然后攀爬上去,但是……

纵阵的威力本质上,来自战力集中与速度带来的冲击力。干壕与后面耸立的峭壁会削减最重要的速度,使得突击不具效果。岂止如此,后续部队还会撞上被拖住脚步的前头部队,引发致命性的大堵塞。

再加上过度密集的阵形,等于是在叫长距离炮兵型集中射击前头的机体,照顺序一一铲除掉。

她们……在想什么?

当然,辛等人已经听过了作战概要,而辛他们联邦的部队,只负责闯入城墙内侧之后的作战。关于攻坚方法,对方只说交给联合王国的部队————「阿尔科诺斯特」们负责就好。

辛正在费疑猜时,忽然间,一架「阿尔科诺斯特」站了起来。

『……死神阁下?!?

辛看了一眼,原来是柳德米拉。她敞开后部座舱罩,一脚踏在登机用台阶上,仿佛在证明自己并非人类那样,让身体暴露在夹带雪花的风中。

柳德米拉定睛註视着她的同胞倒卧一地的雪原,以及风雪纱帘后方的朦胧城塞,开口说了:

『我们是曾为人类的战死者,但这也就表示我们已非人类。我们是由人类制造躯壳,架构心灵,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而生的机关人偶?!?

「…………?」

这些事情,辛已经听她们的创造主兼操偶师维克,以及她们自己亲口说过好几遍了。

他知道「西琳」原本是战死者。

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战死沙场,而运用已经捐躯的战死者设计而成的防卫系统。

为什么挑在作战前的这个时候,提起这件事————……

『我们只为人类而存在?!?

在视野边缘,倒数计时已经开始。是在为攻击起始倒数计时。

包括辛在内,所有处理终端已经接到严厉命令,对于「阿尔科诺斯特」的作战行动绝不可以插手。

『所以……』

倒数计时的过程中,维克忽然想起一件事,对坐在身旁副指挥官的座位上,据说可透视熟识者目前状况的异能少女说道:

「罗森菲尔特,你暂时闭上眼睛。不只是异能,原本的眼睛也是?!?

纵然是他也知道那件事不恰当。他也不想多增加一个精神失常的小孩。

不像自己打从出生以来就有某个部分失常,是个天生的怪物。以一个正常人身份诞生的-->"> 本章未完